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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/宋志平  中国建材集团董事长

来源/中国建材集团(ID:CNBMNews)


大家好!今天非常高兴来到中国传媒大学与大家进行交流,在此?#34892;?#25945;育部、国务院国资委在这次央企和高校结对子过程中,把中国传媒大学和中国建材集团结成对子。我对中国传媒大学神往已久,中国传媒大学为我国传媒事业作出?#21496;?#22823;贡献,也为带动经济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。同时,中国传媒大学人才济济,师生们思想活跃。这么多年来,我在不同的学校进行过演讲,一直想到中国传媒大学跟同学们进行一次交流。这一次是在教育部和国资委的?#25165;?#19979;开展的“国企公开课?#20445;?#30446;的是使同学们了解国有经济,了解国企的发展,?#23186;?#25925;事的方式让大家了解国企的成长。


今天,我结?#29486;?#24049;的?#23548;?#32467;合我做过的三个企业——北新建材、中国建材、国药集团,它们改革?#32479;?#38271;的故事,跟大家讲讲国企这些年的沧桑巨变。我今天想讲三?#20301;埃?


第一,北新的改革之路。40年前我大学毕业,和今天的你们差不多大,23岁,进入北新建材。我在这家企?#20498;?#20316;了23年,其中做了10年的厂长。我今天要跟大家讲的是这10年厂长的经历,这一段国企的故事。


第二,从草根央企到世界500强。当然这个世界500强并不只是中国建材,我想讲中国建材和国药集团两家企业。


第三,新国企“新”在哪。我们现在老讲国企,“此国企非彼国企?#20445;?#20170;天的国企跟40年前的国企是完全不同的国企。有时大家会误会,认为国企有很多毛病。这些毛病确实有过,但那是40年前曾经有过的毛病。今天我们是新型的国企,大家看到国企强大的竞争力是因为它是新国企,而不是老国企。


1、北新的改革之路


我大学毕业就来到了北新,开始是做技术员,后面做销售员。大家说,宋总你怎么做销售员了?因为产品卖不出去,我就去做了销售员。销售员做了10年,到1993年我做了厂长。做一厂之长,几千人,很大的企业,大家觉得这是不错的差事,其?#30340;?#26102;候是最困难、最困苦的一个差事。那时我面临什么困难呢?我们现在看到的国企很强大,但曾几何时,我们的国有企?#30331;?#22256;潦倒,哀鸿遍野。我们曾经遇到过那样的一个环?#24120;?#22312;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的过程中,我们曾经有过很多困难。


那时国有企业面临着三大问题。


第一,政企不分。国有企?#20498;?#25919;府领导,一切管理都是政府的指令。企业的干部就是等靠要的思想,没有主动地融入社会、融入市场,这是我们当时很大的问题。


第二,市场意识薄弱。虽然我们从计划经济已经迈入到市场经济,但是我们很多人,大家的思维状态还停留在过去的计划经济那样一种状态里,工人认为生是国企的人,死是国企的鬼,不相信国家会不管我们。


第三,内部机制?#25442;睢?/strong>“干多干少一个样,干和不干一个样?#20445;?#25152;以职工那时候就很冷漠。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叫冷漠,我的老师跟我说什么叫冷漠。给你们做个实验,一个玻璃箱,中间有一道玻璃,一边是吃鱼的鱼,另一边是被吃的鱼。当吃鱼的鱼老碰到玻璃板,吃不到鱼,数次?#19981;?#21518;就冷漠了,?#35789;?#25226;玻璃板拉开也不再吃鱼了,这就叫冷漠。当他的要求一直达不到的时候,他就冷漠了。


我当时在国有企业当厂长,面对的是冷漠的员工,我到现在也忘不了那时员工冷漠的眼神。我那时当厂长,每天跟大家交流,到底大家缺什么?到底在想什么?怎样做大家?#22242;?#21147;了?我就问大家。大家说,我们已经好久没有涨过工资了;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分过房子了。我跟大家说,房子的钥匙在谁手里?没有人给我们,这个钥匙就在自己手里,如果大家努力,企业?#34892;?#30410;,多盖一两栋宿舍楼算什么。所以面临当时的问题,我讲的是要点燃员工心中的火。



大家看这是我给热烟炉点火的照片,1993年的一张照片,我那时还算年轻。工厂要点火,一年的生产就要开始了,干部们说要让宋厂长点火,那时我们的炉子每年会灭很多次,灭?#21496;?#20572;产。大家说宋厂长是新的厂长、年轻的厂长,?#30431;?#28857;火。我把火把投到这个炉子里后,转身跟大家讲了一句终身难忘的话:其实我最想点燃的是员工心中的火!如果你?#20999;?#20013;的火灭掉,那炉子的火就灭掉了;如果你?#20999;?#20013;的火不灭,炉子就?#25442;?#28781;火。从我第一年当厂长开始,那火就再也没有灭过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因为大家心里有了这样的热情。


我说,“房子年年盖,工资年年涨?#20445;?/span>并把这句口号做?#21830;?#24133;用气球挂在厂区上空。大家说,您用什么涨?我说,用大家创造的效益去涨。员工的热情就调动起来了,后面企业就快速发展了。大家说,您真是有想法,很快调动了大家。其实面对那么多困难,我心里压力也是很大的。


那时候北京流行一?#20301;埃?#21271;京一大傻,国企当一把?#20445;?#20986;去你说自己在国企当一把手,别人会?#30340;?#26159;一大傻。我当了一把手之后,第一次?#33322;?#36319;大家唱了一首歌,《其?#30340;?#19981;懂我的心》,“怕自己不能负担对你的深情,所以不敢靠你太近?#34180;?#25105;指的是那个工厂,因为这么大的工厂交给我,我才30多岁,能不能担负得起?我自己心里有一个问号。


我家在石家庄,每年?#33322;?#37117;会带着一家老小回家看望?#25913;福?#22238;去总是高高兴兴的,我是个健谈的人,我们家都是我给大家讲故事。那一年?#33322;冢?#20116;六天时间,我几乎没?#20852;?#35805;,大家可以试试五六天不说话是什么感觉。当时把我妈吓坏了,心想孩子不是当官了吗,在大企业当了一把手,回来怎么不说话了呢?我压力非常之大。我妈说,不行咱们别干了。我说,当不容易,不当也不容易,不像您想的不当就不当了。




?#33322;?#36807;后,我就赶紧回到工厂,动?#38381;?#20010;工厂转变思想。转变什?#27492;?#24819;呢?我说,“没有比客户对企业?#34892;?#24515;更重要的事,没有比员工对企业?#34892;?#24515;更重要的事,没有比投资者对企业?#34892;?#24515;更重要的事?#34180;?/strong>这是我当时的想法,在企业里就要把大家的信心调动起来,就是以?#23435;?#20013;心的观念。现在我们企业的四句话,“企业是人、企业靠人、企业为人、企业爱人?#20445;?#36824;是我们企业的宗旨。企?#20498;?#26681;到底是为了人,管理要以?#23435;?#20013;心。于是大家整个面貌发生?#21496;?#22823;改变,北新的一场改革从此就开始了。


我在北新除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之外,还有一个疑问。那时一天到晚经常是上级的检查,这帮人走了?#21069;?#20154;又来了,好像我们工厂的管理就得靠检查,不检查我们就可以放松一下。这个办法似乎不太对。美国、日本、?#20998;?#30340;企业没人检查,他们为什么搞得那么好?所以我在那一年接受新闻媒体采访时提出来,企业不能靠这种管理方式,我们必须建立市场化体制。没想到第二天,“新闻和报纸摘要”节目播?#22303;?#36825;一段采访,当时能在“新闻和报纸摘要”节目里播送是很不简单的,那代表着中央媒体赞成了你的这个意见。我记得当时在采访里还有一段歌词,那时候我也?#19981;?#21809;歌,我用了张学友的《情网》,在国有企业就是“越陷越深越迷惘,路越走越?#23545;?#28459;长?#20445;?#23601;在“网中央?#20445;?#21508;种力量把你拴住,那种管理不行,要改变体制。



1994年我们国家提出来要建立现代企业制度,开展“百户试点?#34180;?#24403;时“百户试点”引起了全世界的轰动,因为中国国有企业真要改革了。北新建材是建材局当时唯一一家试点企业,就选?#23435;?#20204;做试点。试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,我记得当时原国家经贸委副主任陈清泰蹲点北新抓“百户试点?#20445;?#20182;讲了两句话:第一,北新“百户试点”是尖?#26635;啵?#31532;二,这个改革要进行?#28895;?#25442;骨的改变。我当时理解不了?#28895;?#25442;骨,手上拉个小口觉得是不是?#24049;?#30140;?但是国企的改革要?#28895;?#36824;要换骨,我当?#38381;?#30340;没有理解,后面我理解了,确实又要?#28895;?#21448;要换骨。


我在带着北新改革的时候分了?#35762;劍?span style="color:#003399;">第一步,北新先从工厂改成有限公司;第二步,上?#26657;?#25343;最好的资产来上市。


上市也不容易,北新当时有2000多人,我?#21069;?00人放到上市公司里,其余1000多人放到集团公司里,?#23548;?#19978;把赚钱的业务统统放到了上市公司里。但是外边这些人怎么办?那时候最时髦的词叫“下岗?#20445;?#25105;梳理了梳理,上级也给了指标,要有550人下岗。我在办公室里看着长长的名单,心里很难过。企?#21040;?#22825;遇到困难了,但是这些困难并不怪这些工人啊,他们跟着我们走到今天,突然跟他说对不起,我们竞争激烈了,你要下岗,他怎么能接受得了呢?另外,大家都在一个企业里,每一个人都有家庭,一个人下岗关系到很多人。所以我就下不?#21496;?#24515;,柔肠百转。后来我提出要创造2000个饱满的工作岗位,不让大家下岗。那一轮我们国企有很多人下了岗,没有工作了,今天讲就是失业了。国企曾经经历了非常大的苦难,在改革过程中一路走过来是非常之不容易的。



大家看到这张照片上我挺高兴的,1997年北新在深圳上?#26657;?#32929;票00786,今天王兵在现场,他是北新建材现在的董事长,也是中国传媒大学的校外辅导员。我在上市前一天的庆祝会上也唱了一首歌《祈祷》,祈祷敲响希望的钟。大家回去听听这首歌,就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,歌词有一句“让大家看不到失败,叫成功永远在?#34180;?


我还有一句话“上市妙不可言,上市?#37096;?#19981;?#25226;浴薄?#20160;么叫妙不可言?拿到了那张支票,一看2.12亿元,虽然我做企业,但是从来没?#24515;?#21040;这么多钱,尤其那时候2亿多是非常多的钱,可能相当于现在的20亿元。我在办公室里拿着数位数,跟办公室的人说给我?#20174;?#19968;下,压在玻璃板底下,十年?#38498;?#20320;们要给我再拿一张支票,希望后面再多个零。这句话又应验了,又过了十年,中国建材在香港上市时多了个零,二十几亿的钱一次性拿到,这就是妙不可言。


拿了钱也不容易,股民进来了,上市的时候我们的想法是奔着钱去的,钱进来了股民也进来了,更多的眼睛来审视你,到底北新建材做得怎么样?做得好大家用手投票,做得不好大家?#23186;?#25237;?#34180;?#20225;业压力也大了,尤其是股票下跌的时候。股票下跌、?#23548;?#19979;跌,股民骂声一片,那时还没有这么多网络和微信,但是通过网络?#37096;?#20197;看到大家的一些意见,所以也是苦不?#25226;浴?


恰恰是因为苦不?#25226;?#21448;历练了你的企业。过去一个上级、一个部门,做得好领导表扬;今年做得差一点,找点理?#26705;?#39046;导说环境这么差你还能做到这样,还是表扬;做亏了,你?#21040;?#24180;减亏了多少,还给你减亏?#34180;?#20294;是股民就不同了,没有人谅解你了,大家都放在一个参照系里去看,所以人家就给你板砖,你压力就很大。这个压力恰恰是做企业的动力,所以我说企业真正的动力来源于市场,压力来源于市场,动力也来源于市场,企业才能够搞好。


上完市很高兴,但上了市也不是就万事大吉了。大家有时常问我,宋总你经没经历过困难?总的来讲,不管做北新建材、中国建材、国药集团,我做的企业都是赚钱的,每年都赚钱,但是这不等于说我没经历过困难。


市场不相信眼泪,我在北新建材就经历过大困难。北新建材有一个产品叫石膏板,挺简单的一个东西,做出来非常好,赚了很多钱还上了市。跨国公司的石膏板公司一看你赚了钱,就蜂拥而至到中国开了工厂,?#34892;?#20844;司把产品拉到北新建材门口打擂台,北新建材石膏板从12块钱降到了6块钱,每个月都?#23548;邸?#38144;售副厂长流着汗、气急败坏地到我办公室说,宋总,还?#23186;导郟?#38477;到了6块钱。那时压力很大,我当时想这怎么办?要不我跟外资合资吧。开始外资是想跟我们合资的,后来一看打成这样,觉得我们不堪?#25442;鰨?#25552;的条件是他们要控股。


有一次我在中央党校学习,这种情况?#38752;?#24840;下,我说赶紧向德国可耐福喊话,他控股我们也愿意,总之得让企业留一碗饭吃。但是从可耐福传回来的话说,控股我们也不干了,等着看你死。我也不是铁打的,那段时间得了一种病,叫中浆,眼睛中心浆液视网膜?#31069;?#30524;睛里出水,肿了。我想起小时候看?#27573;?#28248;记》里一句话,?#25226;?#20013;流血,心内成灰?#20445;?#21387;力巨大。


想跟人家合资,让人家控?#26705;?#20154;家都不要,这时我们只有一条路,跟他们打下去,果?#19994;?#31454;争。没想到发生了非常有利于我们的变化,因为我们做的石膏板适合中国人,做得很?#30149;?#24456;结实,而外国的石膏板做得很轻、很软,中国的客户?#19981;?#29992;硬石膏板,不?#19981;?#29992;软石膏板,结果北新建材石膏板重新夺回了市场。有时市场如战场,打到最后一分钟,你很困难的时候,敌人也很困难。像咱们以前看电?#21834;?#21335;征?#38381;健?#19968;样,我们在凤?#26494;劍?#25932;人在摩天岭,两边都在爬,?#27492;?#29228;得快。那时我们就赢得了市场,所?#28304;?#36194;了那一仗。


大家看过一个片子叫《至暗时刻》,当年二战英国要不要跟德国打的时候,很多人主张投?#25285;?#20294;丘吉尔主张要打下去,他用的名?#36291;?#26159;“Never,never,never,never give up?#20445;?#32477;不放弃。市场竞争是惨烈的,国有企业经历了这场市场竞争,所?#21592;?#26032;建材的经历,让我对这句话体会很深,市场不相信眼泪,哭也没用。



这张照片是2013年,我在成都“世界财富大会”上有场对话。?#21592;?#22352;的老者是美国耶鲁大学资深教授史蒂芬·罗奇,过去他是摩根士丹利首席经济学家,他是一位很关心中国的专家,是仅次于美国格林斯潘的大经济学家。这一场对话的主题是国企和私企。罗奇第一个就问我,中国国有企业的竞争力是不是来源于你们20多年前国家决定的那场上市改造?我跟他说是,你的问题就是答?#31119;?#25105;们上市时,是奔着钱去的,因为我们当时没有资本金了,国家把我们推下了海,银行也断奶了,那时我?#20999;?#35201;资本金的支持,所以上了市。但是没想到上市?#38498;?#25105;们同时引入了市场机制,把最?#37327;?#30340;股东?#23478;?#20837;进来了,使我们发生了凤?#22235;?#27075;式的新生,这就是国企的变化。国企今天70%都是上市公司,所以我跟他讲,此国企非彼国企,今天的国有企业并不是你们原来以为的国有企业,都是上了市的国有企业。这是我当时跟史蒂芬·罗奇讲的,介绍了中国国有企业改革情况。



大家看北新建材,我在北新做了十年的一把手,2002年?#24230;危?#29579;兵接任到现在干了16年,去年北新建材营业收入125亿元,净利润24亿元,这是全世界做石膏板赚钱最多的一家公司,它的品牌价值是582亿元。就一个石膏板,名不见经传的产品,一个过去穷困潦倒的国有企业,经过二十几年改革的历练,发生了沧桑巨变,成为了世界一流的石膏板公司。为什么呢?因为改革,如果不改革、不上?#26657;?#23427;今天早不?#21019;?#22312;了。北新建材在西三旗,过去周围是工厂聚集区,?#26032;?#32974;厂、橡胶厂、北京面粉厂、北京五机?#30149;?#38738;?#29992;?#32442;厂等等,很多工厂,后来都不存在了,唯独北新建材这一家工厂活了下来,而且活得这么好,原因就是改革。



北新的故事给我们哪些启示?至少?#20852;?#26465;。


第一,国企一定能搞好,要坚定信心。


第二,搞好国企要靠改革,要朝着市场化方向走,资本的市场化和产品的市场化。


第三,搞好国企要靠内部机制,企业利益、经营者和员工之间的利益是正相关关?#25285;?#20225;业效益好员工得的利益也多。如果企业效益好,跟员工利益没关?#25285;?#36825;叫?#25442;?#21046;。大家会想到宋总最开始讲的,北新厂里挂上了两个气球,一个气球上写着“工资年年涨?#20445;?#19968;个气球上写着“房子年年盖?#20445;?#36825;就是机制。有机制的公司大家就有干劲,没有机制的公司大家就没有干劲。


第四,做好企业要有万众一心,得有好企业家带着,得有企业家精神。好企业一定要有个好企业家,没有好企业家的企业?#25442;?#26377;好企业,全世界?#23478;?#26679;。但是光有企业家不行,还得靠大家爱岗敬业,还得靠大家以厂为家,还得靠大家有奋斗精神和奋斗文化,这是连在一起的。


国企能不能搞好?我想肯定能搞好,但不是躺在那就能搞好,而是要靠大家把它干好。这是我想跟大家讲的北新建材的一段故事。


2、从草根央企到世界500强


这里的世界500强,不只是指中国建材,也包括国药集团。大家说,宋总你怎么做了两个500强,500强是不是很好做?其实很不好做。


2002年我在北新做得“悠哉悠哉?#20445;?#37027;时也经常到清华、北大?#37096;危?#21253;括北方交大、中央财经等等那一区域的高校,我愿意跟大家讲讲,跟学生们交流。那时突然把我调到了北新的上级公司,中国新型建材集团,做总经理。别看是上级公司,这个公司大家不太知道。我是2002年3月到这家公司做总经理,就在宣布我上任的会上,办公室主?#38395;?#19978;来,递给我一张纸,是法院冻结所有资产的通知书。心想现实的东西比电影中还要戏剧化,我把这张纸翻过去,要发表就?#25226;?#35762;,不能冲坏心情。还有监事会主席?#19981;埃?#35762;到央企在行业里必须要做到第一名,做不到第一名就没有意义,要消号。


一个资不?#32456;?#30340;公司,一年才有20亿元收入,其中13亿元是北新做的,同时还债主临门,困难可想而知。昨天见到当年任命我的领导,我?#30340;?#24403;时宣布任命的时候,我不敢让您到办公楼,因为大门是被银行封着的,要从后门进,所以是在对面借了个办公室。当时那么困难,要做到行业第一,压力可想而知。我?#21482;?#21040;了当年当厂长的状态,当厂长时我?#33322;?天没说话。后来每天早晨4点钟就醒了,出门前还要照着镜子笑一笑。大家说为什么要笑一笑呢?因为我要站在工人面前,走过他们的?#30780;裕?#35201;让大家感觉到我给他们带来的信心?#22303;?#37327;,觉得厂长今天挺高兴,看来日子没有问题。我现在?#21482;?#21040;了那个状态,在央企居然是这样的。


我为什么用?#23433;?#26681;央企?#20445;?#23601;是很弱的一个央企。我那时每天早晨4点钟就醒了,想这个企业该怎么做?我想明白两件事,第一件事是做水泥需要资本、要做资本运营,第二件事是做联合重组。那时我已经45岁,心理也比较健全,而且历经了北新那么苦难的改革,也有定力了。当然也是我很困难的时候,我就想,北新也很困难,不也过来了吗?怎么做?国家也不可能给我们钱,我想跟大家商量,集思广益,看看大家说我们该怎么做。


我把建材系统所有的专家都请过来了,谈谈公司该怎么做。大家说,我们连饭都吃不上,你还研?#31354;?#30053;。我说,如果今天不研?#31354;?#30053;,明天还吃不上饭,所以要研究研究这个问题。大家的研究让我大吃一惊,说要做水泥。因为北新建材是做石膏板的,我没接触过水泥,而且做水泥需要好多钱,我?#32622;?#26377;钱,要怎么做?但是大家说的肯定是对的。大家知道楼是水泥盖的,但不知?#26469;?#23478;了解不了解水泥,在座的一般不了解,但都离不开水泥。铜有4000年历史,铁有2500年历史,水泥只有180年的历史。但是大家想,今天如果离开水泥,整个人类的故事就得改写。中国现在一年用多少吨水泥?你们没法想象,22亿吨,是全球的60%,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我们是靠水泥垒起来的。


180年前,一个偶然的原因人们发现了水泥。过去我们烧白灰,由于石头上粘了很多黏土,工人很懒惰,没有把黏土剥离掉就扔到炉子里烧,烧出来之后发现了一?#20013;?#29289;质——水泥,它的强度?#23545;?#39640;于白灰,所以水泥只有180年的历史。巴黎、圣彼得堡的很多古建筑和中国的?#20351;?#37117;不是?#30431;?#27877;做的。但是我们今天离开水泥就寸步难行。高铁都是水泥柱子支撑的,三峡大?#21491;?#26159;?#30431;?#27877;建的。?#35828;?#31449;用什么防辐射?还是水泥。包括港珠澳大桥,也是水泥建的。可以坦率的说,那时我并不?#19981;?#27700;泥,因为我做的是新型建材,我还写过一篇文章要少?#30431;?#27877;。命运有时很会开玩笑,居然让我必须做水泥。


我晚上睡不着觉,就想怎么做呢??#32622;?#26377;钱,?#32622;?#26377;工厂,还要做水泥。我读过MBA,在座也有商学院的同学,MBA里告诉我们先定目标,缺什么找什么,而不是有什么做什么,这就是制定战略的根本。要做水泥,我缺什么?第一,缺钱;第二,缺工厂。这两个?#27982;揮校?#24590;么办?缺钱,我们找钱,资本运营。缺工厂,我们找工厂,联合重组。所以当时提出启动资本运营?#22303;?#21512;重组两个轮子来做水泥。按照这个思路,中国建材有了今天。很多?#23435;剩?#20026;什么是中国建材?为什么是国药集团?为什么中国建材是央企里改革的尖兵?中国建材从20亿元收入做到了去年3500亿元,原因是什么?宋总是不是有三头六臂?我说没?#26657;?#21407;因就是因为困难,困难就去改革,穷则思变。舒舒服服会去改革吗?没有人改革,所以改革是被迫的,改革是倒逼的,中国建材是被迫和倒逼的,它当年那么困难,才选择了改革的道路。



2002年我到了中国建材,我认为改革要有点道道,在北新做了十年改革,现在又到了中新,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?我得归纳归纳。2002年我在MBA的会议上提出了“央企市营”的概念,虽然我们是央企,但是要进行市场化经营。但要注意不是“央企?#25509;保?#20063;不是“央企民营”,而是中央企?#21040;?#34892;市场化经营。这个想法我一直在想,一直按照这个做,后来我跟国资委的领导做了请示,讲了讲我的逻辑,也跟研究局的局长讨论,讨论后做了一个归纳。


什么叫央企?央企是我们的属性,?#20852;?#26465;。


第一,坚持企业中?#21273;?#32455;的领导作用,那时候还不是?#21273;?#32455;,那时候叫坚持企业党的核心,政治核心作用。现在我写成了?#21273;?#32455;的领导作用。


第二,带?#20998;?#34892;党和国家的方针政策。做央企你得带头,按照党和国家的方针政策执行。


第三,主动承担政治责任和社会责任。我今天跟大家进行有关国企的交流,希望大家了解国企,刚才我跟陈书记(中国传媒大学党委书记陈文申)说,这是我的政治责任。我在这儿不是推销中国建材,让你们买点水泥,买点石膏板,我在这儿想跟你们?#20498;?#20225;不容易,要理解国企,支持国企,所以这就是我的政治责任。


第四,创造良好的经济效益,为国家保值增值。虽然叫央企,但也是企业,企业就得赚钱,赚了钱给国家。


什么叫市营?就是市场化经营。


第一,股权多元化,不要纯而又纯。


第二,规范的公司制和法人治理结构,现在国有企业没有一个是按《企业法》注册的,都是按照《公司法》注册的,都是有限公司,都有董事会。


第三,职业经理人制度,我们的经理将来都是流动的,不再是行政隶属下的干部,而是职业经理人,我?#21069;?#29031;职业经理人给你待遇,按照职业经理人决定你的进退,你要有职业经理人的操守。


第四,内部市场化机制。


第五,按照市场化机制开展运营,这是指的外部。


大家想想这是2002年时我们的主张。到现在17年过去了,中国建材一直按照“央企市营”的基本逻辑在?#24179;?#26368;近我见了国资委秘书长彭华岗,他说想来想去国企改革就是那四个字——“央企市营?#34180;?#20851;键是我们坚持了17年,这四个字我们一直在坚持。“央企市营”不只是改变了中国建材,也改变?#23435;?#21518;面去的国药集团,都是按“央企市营”的思路做的。


“央企市营”之后,我又?#24179;?#20102;混合所有制。大家讲什么叫混合所有制?混合所有制就是由公有资本和非公资本交叉持股、互相融合的一?#20013;?#22411;所有制。中国建材恰恰是通过混合所有制做的。我总讲,我要做水泥没?#24515;?#20040;多钱。虽然我在香港上?#24515;?#20102;一点点钱,但是大家知道这些年股票市场也不好。那我的钱从哪儿来呢?我跟民营企业说,咱们混合?#26705;?#20320;留点股份,我有点股份,加盟在一起。混合所有制是在党的十?#31169;?#19977;中全会决议里正?#25945;?#20986;来的,但在那之前中国建材?#23548;?#19978;大规模地进行了混合所有制,我们用的是“央企市营?#20445;?#25152;以“央企市营”是混合所有制的雏形。大家?#35789;私?#19977;中全会里讲的混合所有制的?#20999;?#20869;容,“央企市营”里“市营”的五条跟他是吻合的。


中国建材到今天有6000亿元总资产,2000亿元净资产,2000亿元净资产里有500亿元是国有资本,有1500亿元是社会资本。在资本项下,中国建材75%是来源于社会资本、非公资本,25%来源于国有资本。国药集团是各?#23478;话耄?0%对50%。也就是说在中国建材重组过程里,国家只投资了25%,国家用了少量的资本金吸引了社会大量资金进行发展,整合了这个行业。中国建材整合了上千家水泥厂,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中国建材。国药集团整合了600家医药公司,才有了今天的国药集团。在中国建材整合水泥方面,大家希望知道宋总是怎么整合的?我讲?#26448;?#26041;水泥的故事。



南方水泥是我们在江浙沪一带成立的水泥公司,其实最初我们在那一带连一吨水泥也没?#26657;?#25353;照当时上海市领导说的话,一两水泥也没有。我们居然去讲了一个混合所有制的故事,大家“揭竿而起?#20445;?#28151;合在一起。大家说宋总,为什么找你?原因是他们当时“打仗”打得一塌糊涂。大家知道市场经济是个好东西,但是市场经济并不完美,它的缺点就是过剩,过剩就带来恶?#36291;?#20105;,恶?#36291;?#20105;就得并购重组。但是中国人不?#19981;?#24182;购重组,你把别人并购了,把别人重组了。我们想了一个新词,叫联合重组,大家觉得我这么小,你那么大,还跟我强强联合,这样比较容易接受。我们在浙江重组时,有一个很著名的故事——?#24052;?#24196;会谈?#34180;?#27993;江当时?#20852;?#22823;家水泥?#29486;埽?#25105;把他们请到了杭州西湖汪庄酒店?#21592;?#30340;一个茶馆,我想这个事要找个风景迷人的地方跟大家谈。我用了一整天请他们喝茶,大家都跟我联合在一起了。后来在那边联合了150家,形成了今天的南方水泥,1亿多吨产能。去年南方水泥税后利润100亿元,赚100亿元不太容易。


大家说,做混合所有制,有不少经验?#26705;?#25105;的经验就有三条。


第一条,为什么要混合?央企的实力+民企的活力=企业的竞争力。央企有实力,民企?#35874;?#21147;,两个加起来就能产生竞争力,这就是优势互补。我老讲,做企业、做事情一定要优势互补,消除劣势。我开始讲央企有缺点,我们有时候有官僚主义,有时候?#34892;?#24335;主义,民企也有缺点,不规范。如果你这把两方面缺点加起来,这个企业还能看吗?就是个怪物。所以我们讲的是优势互补,央企的优势和民企的优势互补,产生了新物种,就是一个有竞争力的企业,像中国建材、国药集团。


第二条,混改三原则:混得适度、混得规范、混出效果。易控则控、?#25758;?#21017;参。不要非要控?#26705;?#20063;不要只是参?#26705;?#26681;据?#23548;是?#20917;去做。混了?#38498;?#35201;有利润,我刚才讲的南方水泥去年一年赚了税后利润100亿元,这就混出了效果。


第三条,混合的十六字口诀:规?#23545;?#20316;、互利共赢、互相尊重、长期合作。大家一说混合心里也容易敲?#27169;?#22269;企觉得民企是蚂?#20064;?#23478;、移山大法,慢慢把国企倒腾没了。民企也担心这是不是新的公私合营,弄?#25490;?#30528;把我们扫地出门了。两边都有疑?#24688;?#25105;说这个混合所有制大家都是股东,按照《公司法?#33452;?#27861;注册的企业不存在谁吃掉谁、谁把谁赶出去,中国建材这么多年就是这样做的。


混合所有制混出了两个世界500强企业。2002年中国建材只有20亿元收入,去年做到了3500亿元。2009年我去国药集团任职时,国药收入是360亿元,2014年我离开时达到2500亿元,2018年做到了4000亿元。这两家企业都是因为混合所有制、央企市营而发展过来的。



大家看这张照片很好,一位是当时中国建材的总经理姚燕,一位是国药集团的总经理佘鲁林,中间这位是《财富》杂志总编,来北京发证书。这个照片很有意义,记载了中国企业快速崛起的标志性事件。这是2013年的照片,到现在6年的时间,那时中国经济在快速崛起,中国的世界500强企业在迅速的增?#21360;?#25105;管的两家企业都成了世界500强企业。


我讲混合所有制是把金钥匙,能够解决四个问题。


第一,解决了国有经济和市场接轨的问题。国有经济怎么跟市场接轨,这是个世界难题,全世界?#27982;?#26377;解决好。有人?#20498;谢?#22909;他们就搞国?#35874;?#36816;动,有人说?#25509;谢?#22909;他们就搞?#25509;谢?#36816;动,他们?#35805;?#27861;解决这个问题。中国人历经40年解决了这个问题。国有经济和市场怎么接轨?用混合所有制的方法,这是个好方法。比单纯的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竞争要好,而是国有和民营结合在一起。


第二,解决了国企深化改革问题。国企深化改革最大的难点在政企分开,如果百分之百纯国企怎么分?很难分。但是由于引入了天然所有者、非公经济之后,分起来相对容易了。我们知道上市公司的钱不能动,还有股民的,大家都有这个意识,所以解决了国企深化改革的问题。


第三,解决社会资本进入部分特定业务的途?#27573;?#39064;。现在发改委搞的混合所有制改革,在石油、天然气和过去自然垄断的行业里能引入一些社会资本,以示公平。


第四,解决“国进民退?#34180;?#22269;退民进”的长期纷争。最早我们批?#23567;?#22269;退民进?#20445;上?#24179;批判的是“国退民进?#20445;?#21518;来我们又开始说,目前央企这么厉害,开始提“国进民退?#20445;?#36825;么多年一直议论纷?#20303;?#20294;是搞了混合所有制,我们叫“国民共进?#20445;?#20004;家一块儿走,就解决了这个问题。


为什么我说混合所有制是个金钥匙,它确确实实不简单,中国人搞了40年改革,终于找到个方法,这就是混合所有制。



2016年8月我们行业里发生了大事——两材重组,中国建材和中国中材两家央企合并在一起。我们知道国资委刚成立时,央企有196家,现在有96家。也就是说在过去这十几年里,我们减少了100家央企。那100家哪儿去了?没?#26032;?#25481;,也没?#20852;?#25481;,都是?#21483;?#37325;组了,尤其是党的十八大?#38498;螅?#25105;国经?#23186;?#20837;到“一带一路”国际化的新阶段,央企主要的任务是要参与国际竞争。我们又进行了一轮强强联合,大的重组,像南北车重组成中车。


中国建材是两个“材?#34180;?#21407;中建材和原中材进行了重组,这个重组非常成功。世界?#29486;?#38590;的是重组,重组里最难的是文化融合。但是中国建材的“两材重组”做得非常成功,效果非常好,国资委领导多次对两材重组给予肯定和表扬。中国建材重组的时候,集团部门有27个,重组后变成12个。集团二级公司有33家,重组后变成10家。大家想想有多少干部需要调整,但到今天为止三年过去了,没有一个干部闹情绪,包括找董事长、写封信、打电话、发短信,一个也没有。因此中国建材的重组得到了上级的表扬,在国有企业改革座谈会上介绍?#21496;?#39564;。



重组后的2015年、2016年、2017年、2018年我们的收入和利润逐年增长。这幅图是中国建材在中国地图上的覆盖,大家看到我们在全国覆盖1200家企业,这是今天一个强大的中国建材,可能?#25442;?#20102;一部分,都画上去这张?#23478;?#19981;好看了。2018年在建材行业里的世界500强企业中,中国建材资产总额846亿美元,销售收入526亿美元,税前利润83亿美元,后面紧挨着的是法国圣戈班,过去它是世界第一大建材公司,我们第二。2018年终于不再是第二了,变成了第一,不管资产、利润和收入都是第一。


最初圣戈班、拉法基、CRH他们是世界500强时,我们只有20亿元的收入。十几年过去沧桑巨变,这就是国企,通过十几年的变化,居然?#21491;?#20010;20亿元资不?#32456;?#30340;公司变成世界最大的建材企业,外国人是很惊讶的。过去我到国外想见见圣戈班、拉法基和爱尔兰CRH的CEO,人家说我们CEO一个月以前?#22242;?#22909;日程了,不能见你,我在想这是不是拿搪,故意不见我。我们现在也成了世界500强,现在给我按小时?#25165;?#24037;作,世界500强这三大家每年必来见我,也要提前一个月?#25165;?#26085;程,宋总也很忙,这不是拿搪。这就是变化,这是我们大家真的引以为傲的。


注:本文节选自中国建材集团党委书记、董事长宋志平在中国传媒大学演讲的部分内容,有删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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